模糊的面目,冷酷的隔断
下面的这段文字是转贴的,文章的原标题我忘了,现在的这个标题是我自己加的。我文笔很差,无法写出这样的文字,但是文中所言尽是我所欲言,所以转贴在此。
二十四岁的罗炼去年九月从广东南海某家具厂失踪,至今杳无音信。走之前只留下一个字条,上留《庄子》语:"终生役役而不见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向,讳穷不免,求通不得,无以树业,无以养亲,不亦悲乎!人谓之不死,奚益!"悲凉之意跃于纸上。在这样一个庞大国家里的失踪,如果不是自己的突然出现,寻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人如果不是绝望至极,想必也不会写出如此的话语,更不会弃自己的家人于不顾,毅然离去。这之中,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造成?
以现在所知,造成罗炼出走的直接原因已很难知晓,但罗炼的失踪在社会上造成的震动不由使人思考自身的命运,罗炼只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国家拥有身份证的失踪物体么?事实远非如此。中国数十年的经营发展造就了一个工业化的时代,在这巨变和转型之中,越来越多的中国民众被卷入现代化的浪潮之中,具备了现代人独特的疏离感和孤独感。尤其在中国这个注重身份地位的国度,更容易形成一种被动的隔离,成为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作为社会人的罗炼基本丧失了作为社会人所应有的各种权利,使他成为身份不会流动的但精神永远流亡的隐形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罗炼早已失踪。
现代中国的乡村是寒冷的,常年的打工浪潮驱散了古旧中国的乡村社会。人们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里流浪异乡,只有在少数的时间能够碰面聚头,然后喝酒打牌,再一阵风一样飘走,逐渐结婚生子,逐渐生老病死。他们的那个曾经拥有的物理意义上的家乡完全变成了暂时的栖息之所,那里不供应支持自身生长的食粮,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这种乡村的破碎首先击破了人需求稳定的社会心理,成长在乡村的罗炼可以说家园早已丧失,尤其是作为他最亲密的亲人面临生死灾难之时,一无所有的孤独感和无能为力的无助感,加剧了这种生命漂流的悲哀意义。正所谓"讳穷不免,求通不得,无以树业,无以养亲,不亦悲乎!人谓之不死,奚益"?一个拥有土地却很少以耕种生存,实际上已经丧失土地的社会人,直接丧失了自己的阶层身份,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城乡流浪者,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故土,在哪里都是流亡,在哪里都是没有身份的底层人。这样巨大的心理压力,需要怎样的精神麻醉才可解脱?
更要命的是,罗炼读书所造就的精神,又使他脱离了身边这些城乡流亡者的精神纽带。在他所生活的空间里,大社会的日夜运转揉杂在轰鸣的机器化企业工厂之中,那里只讲究绝对顺从而绝不希望张扬个人个性,这一点在十九世纪的时候就被马克思发现其中的荒谬,即工业化造成了人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异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唯有不惜一切的生存乃至无精神的生存才是最佳的生活方式。然而不幸的是,罗炼的精神世界不是如此简单,"终生役役而不见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向",怀揣梦想成为最大的痛苦来源。他所思考的超越了他的身份界限,越过了能够作为身份认同的群体,以致他所想的没有人能够思考,他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没有人能够缓解,在一定程度上,他成为了这个人群中的精神异类,按照正常社会的说法,属于精神病态的一群,成为上世纪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所称的"被理性的隔离者",他不得不"使自己变成理性眼中典型的陌生人,所付出的代价是是自己屈服于这种匿名状态",变成了绝望的精神隐居者。这样长期割裂的生活状态,永恒流亡的生存感觉,远远超出了一个二十四岁青年所能承受的能力。
罗炼改变自己生活的空间也非常狭小。在介绍他的文章中说他"在2003年职中毕业后被学校推荐到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后在家人帮助下到珠海一家制衣厂负责发材料。后来再到印刷厂打过工,推销过太阳能,进过咖啡厅做侍应,做过1年小区保安,跑过地产推销,出走之前的工作是油漆工…"这个社会留给他的空间不多,他所能做的只有这些勉强维持生存的职位。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文学梦想,他需要拥有十数万或数十万的资金才可以办刊办报,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企业梦想,除了数万元的启动资金,还要准备数万元的流动资金,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教书梦想,他需要有高学历证明和国家教育机构的认证。但这一切对于罗炼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他没有可能实现自己想要的身份,除了劳动以及勉励维持的生存,已经享受不到任何的公民权利,正如阿伦特所讲的那样,他失去了这个国家。
他面目模糊,怀揣梦想,流浪四方,留给他的只有绝望和无法补偿的爱。在罗炼遗留的日记中,他写道:"2008年5月身在人群中,却总是形单影只……母亲的猝然离去,让我意识到生命的渺小……对于父亲,那份无与伦比的爱,我唯有感到无地自容……每当看到周边衣裳褴褛,老态龙钟的身影,我都感到后怕,惟恐自己也将这样庸碌一生。也许是该坦然接受,而我却无法释然,我还有太多的憧憬…"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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